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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gory: dia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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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06.19
一场大雨将要降临前的片刻,空气从连日的闷热变得躁动。天变成灰色,风刮过树叶,刮过遮盖住摩托车的塑料罩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窗框摇摇作响。大家开始收拾院子为迎接大雨做准备,把躺椅折起搬回房间,取下叠起晾衣架上的衣物,把散落的工具搬回仓库,把椅子翻起到桌面。
我的双臂交叠成摇篮抱着kaya,站在院子里。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怀里,闻一闻空气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一片匆忙景象。
风声愈渐作响,但她全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。
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她的额头,脖子,露出的双腿。大家开始一扇扇关锁窗户,跑回屋里,我依然站在院子不动,观察着kaya面对她人生中第一场强降雨。雨水越来越密集地落下,风雨的声响环绕四周,她只是眨了眨眼睛,似乎落在眼皮和睫毛的雨水遮挡了她的视线。
她不知道恐惧什么,她也没有什么可以恐惧的。
我想象着此时有一个来自中古世界的战士出现,他对着kaya说,当你长大,你将参与一场最伟大的冒险,你将会去到险峻的地方,探索这个世界隐藏的奥秘。你要有加入战斗的气魄,不畏惧前方的危险,你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。
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尚且不多的头发。kaya转动她的脑袋,把目光又移到了她的小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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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06.18
在疫情第三年的冬天,那段时间我开始接触到living without money这个概念。我搜索了很多视频,是一些亲历者讲述他们的体验。
有在我们看来神经有些疯癫穿着破烂的流浪者,他们露宿街头,从垃圾箱翻取所需,在面包店餐厅关门后讨要剩余的食物生活。他们展示着从废弃物中收集到的战利品,那些仍然好用却被人们遗弃的物件,仍然可食却被浪费的食物。我们看着这个光鲜亮丽的社会不间断地大量生产、耗用,仅仅它微不足道的剩余物就足以使人生存。
也有一些人,他们不喜于现代社会的生活,按部就班地重复工作、赚钱、消费的循环模式。因此他们离开了原先的工作,选择在一些靠近自然的地方扎住,回归更自然的生活,耕种,养殖动物,甚至狩猎,达到自给自足。这些人有的组织成了社群,hippie group,在比如西班牙南部有他们的群体。也有一些人,买一辆卡车,长期居于其中。德语里这些人被称为Aussteiger。动词aussteigen的含义是“下车”,延伸之意便有“退出”、“摆脱社会”、“避世”。因此,Aussteiger可以理解为从社会准则中脱离以求自由的避世者。
我记得我还曾看到一位心理学家,Heidemarie Schwermer,她在晚年决定放弃靠金钱为生,于是卖掉送掉她拥有的一切,四处寄居不同的人家,通过交换劳动、给予、分享的形式生存。她实践了二十年,直至离世。
我们在国内是无法想象这类故事的,因为我们的社会不会允许我们跳脱它的准则去思考。而在欧洲,即使大多数人也过着正常的社会生活,但始终为这样极少一部分的实践者保留了可能性。我也因此能够听到形形色色、离奇的生活方式。
我后来离开柏林去旅行期间,我尝试了通过交换劳动的方式去旅行,以尽可能不产生钱的花销。我在瑞士寄居于一户人家,帮助他们的院子种植,养殖蜂蜜。他们的房子在半山腰面向雪山,在春天山坡上开满了蒲公英,土壤肥沃,每天餐桌上是最新鲜采摘的熟食。我之后又去了法国中部一户苹果种植地,女主人培育着几十多品种的苹果。她住在自己搭建的木屋,养一条狗,种植自己的食物。她仅为自己运送有限的水源维持日常,过最简单的生活。她从年轻时起便狂热于植物,于是她购买土地,种植,用石头砌墙搭一座又一座房子。
这些经历使我重新回到对生存本身的思考。事实上,我们对生存所需只是食物、水、居住,这些本身本来并不需要一定通过钱来达成,它需要的只是土地、劳动、耕种,它完全可以通过自给自足达成。只是因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与劳动分离,我们也不再拥有土地,所以只有通过钱的交换才能获取所需,因此又为了金钱投身于工作。社会工作与劳动是不同的,因为劳动是以人本身为目的,我们通过劳动直接获得生存物资,而大部分的社会工作则把人改造成重复运作的机器,我们通过赚钱以试图达到更多自由和快乐。可现代社会是否真正提供了更好的生活?现代社会工业化地大批生产食物时,是否保证了更好的食物质量?它对自然的过度消耗,造成的土地贫瘠,难道不是反过来在威胁人的生存本身?但现代社会已发展至此, 我们在这个世界几乎已经找不到一处资本未触及的土地,因此金钱在这个意义上确实成为了获得自由的必要工具。但我依然希望回到一种简朴的生活本身,对我而言,欲望的降低和回归自然是我能够真正自由快乐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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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06.17
June 18, 2023 GMT 04:36 New moon in Gemini
June 19, 2023 GMT 03:53 Sun square Neptune
当日常生活看起来变得重复单一时,我们无疑会畅想拥有新的冒险来打破乏味,想象一定是刺激的,但要切记我们不会因此被某些幻想诱导,因为眼前真实的生活才是我们的根基。我们还需要一些耐心,等待改变的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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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06.16
我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们坐在床上和kaya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,Charles打破沉默,逗闹kaya说,so let’s have a family talk?kaya愣愣地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当我听到family这个词出现在我们之间时,我有一种特别异样的感受。即使如今我们会对着kaya称呼对方妈妈、爸爸,但我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我们两人成为了家庭。又或许是我们相识至今的时间还太短,在我的感受里,家庭一词听起来太沉重了,而我们只是在朋友的基础上多了一层亲密关系,又在亲密关系上多了一个共同的孩子。我们都积极地承担下在涉及kaya的一切事宜上各自的责任,相互支持,但这在我看来,也无异于与他人共事去完成一个复杂的长期项目。当然,我们因为与kaya的血缘关系而彼此连接,我们也有稳固的情感根基,但究竟是在哪个节点,这又足以被称为家庭呢?
妈妈会对我说,现在你有你的家庭了,很多事情你们自己商量做决定。她就此无可奈何地放任我自由,不再干涉。她选择保持距离地看待我的人生,我也为避开冲突,不再向她讲述更多。在她眼中,成立家庭就如同将我交付于另一人,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我们共同陪伴、互相依赖,我们将对方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,成为长年累月的牵绊。可是,当她在使用“家庭”一词时对其抱有的期待,事实上又与我感受到的截然不同。在我们的选择背后好像是另一种动力。我们只是两个我行我素的个体,刚好相遇相识,被互相吸引,刚好有相似的意愿,想要经验拥有一个孩子是怎样的,又有相似的教育理念,于是凭着一股直觉走到如今。我不知道,是否对于我们,个人需求与孩子建立的情感联系要更大大于对彼此之间?我们都会给予kaya照料和爱,但这份关怀又多大程度会延伸到彼此?我们清晰地知道对kaya的责任义务,但我们对彼此的人生又有什么义务?我在怀孕时早已几番设想过,我将会独自抚养kaya,这个念头也丝毫没有消减过我对kaya到来的渴望,我也并未因此而变得消极起来,同时我也无条件信任他可以独自抚养kaya,我愿意将kaya交付于他。我们对彼此好像无所期待,因此,我们此时能够共同生活在一起,共同陪伴kaya,仿佛已经是额外的幸运了。而我们终究能够在一起多久?当我们对彼此的情感需求淡却后,我们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相待?我们极力避免使对方负担沉重的责任,不加干涉彼此的人生选择,但又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在关系中始终保持的松弛,让我们有更强的意愿去长期巩固它?
也许到我们这一代,我们对于父母那代眼里的“家庭”的理解早已不同了。妈妈是期许完满的家庭的,因为她不曾拥有一段婚姻关系,这是她的遗憾,她对于婚姻家庭有过于美化的想法。而我们又听到了多多少少故事,父母彼此无止境的争吵,却以孩子的名义在维系所谓的婚姻家庭关系?我们如何能够去期待几十年如一不变的情感,并依然坚信那样的家庭形态呢?这几年我也亲眼见到我的一对德国情侣朋友,他们在孩子不满一岁时分手,并每周以一半的时间承担下照料的责任。他们之间的相处仍然如同朋友,彼此理解,对孩子的关爱也不因两人关系的变化有半分缺失,而他们的孩子一定是我少有见过最快乐聪明的之一了。我想,我们早已不再相信那些传统的家庭观念,我们或许都在试图解构“家庭”背后的逻辑,而重新回归到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。我们所有人都是以个人为先的,而个人以外的一切都是一种与他人的关系,无论朋友、伴侣、孩子、同事等。我们出于对自我的认识,理解了我们对不同关系的需求,并以不同的方式与他人相处。但无论对方是谁,这道准则是相似的,我们对自我的认识有一道模糊又清晰的边界,它保留了我们与他人照面时的温情和通融,同时又始终以自我为重。
但我相信我们彼此都对一段美好而长久的关系抱有期待,无论它的形式如何,无论我们冠以它婚姻、家庭还是朋友的名义。我也知道,即使我们各自都有独立抚养kaya的勇气,但对于kaya的成长,我们彼此都是不可缺失的,因为她既需求细致温情的照料,同时也需求冒险与勇气。
我们两人各自在与他人相处中都有某种相似的戒备和距离,也或许正出于此,我们会好奇于建立一段与孩子之间的关系,因为只有当我们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时,我们才有可能打破这层人与人的疏离感。我不知道,也许最终,也只有我们共同对于孩子的爱会让我们向彼此走得更近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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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06.15
这两个多月以来,恰好度过了中国的母亲节,法国的母亲节,然而我至今也没有什么成为母亲的感觉。kaya还不像一个小孩,而更像黏在我身边的一只有些麻烦的小动物。因为我们并不能真正意义上的交流,她的思维也更接近一只小动物,喝奶,睡觉,要抱。她的身体活动能力还在一个任由我们摆布的阶段,每当她被我们放在了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时,她会仓惶挣扎哭闹,却又束手无策。不过最近开始她也可以一个人待一会,那时她靠着叠起的枕头被子坐着,转动着灵动的脖子四处张望,挥动小手双脚,有时身体的重心不稳,头一点点地便歪倒在一侧的床上。这几天我发现当我们面对着她重复一些词汇的发音时,她似乎会专注地看着我们嘴唇的变化,偶尔她还会发出一些咿呀声,似乎在模仿。
很多人会跟我说,现在是对父母来说最困难的一个阶段,她还太小了,可对我们的身体依赖却很大,并且这些需求又是重复单调的。她不会说话,只能有大哭来表达所有的情绪。而随着她的逐渐成长,她对我们的身体依赖的需求减少,之间会有更多的互动和乐趣,当她可以真正交流时,我们可以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,我们也可以去约定计划好做什么,而不会像现在,时间被她的哭声一次次地打断、分割、消耗。
但我不知道。
当所有人都在期待她赶快长大更好照料的时候,我也许是最后一个心里反倒不愿她长大的人了。我似乎也并不感觉,困难会随着她的长大而减轻,相反,此时她的需求是简单的,我知道我可以百分之百地满足她的需求。她需求于我的喂奶和拥抱陪伴,这些对于我更多只是体力的透支,我仿佛每天在不间断地某种特殊的运动训练,我训练自己在夜晚睡得更少,训练自己对她的哭声免疫,训练自己在疲倦时依然保持冷静和耐心。可随着她的长大,她会有更多不同的需求,那时我又是不是能够给予呢?
当其他人对我说,你现在要和她多说话,这样她慢慢地能听懂,能开口说话,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很难像很多大人一样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自言自语般交流的对象,我很少在言语上向她预示什么行动和逗闹她玩,我似乎只会沉默不语地照料着她。我们的房间有占据半面墙的镜子,很多时候我抱着她坐在我的腿上,手搂过她的腰间。我看着镜子里她垂落着脑袋,漫不经心地挥动着小手,时间一分一秒悄无声息地过去。有时炎热难耐,她躺在我身上时像一个热水袋紧紧裹着我,我身体向后仰,双手搁在她露出的小腿上,她嗷嗷地哭几声,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太热,却无可奈何,最后闭上了眼睛,我们就这样一天天煎熬着夏日的高温。我知道我可以给她需求的身体安全感,但我会害怕于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向她讲一个故事,需要我给她唱歌。当她需要更多的活动来发展大脑时,我贫乏无奇的想象力该如何与她度过那些时光呢?我又能给予她什么?那时她或许更需要的是父亲,是生活中其他人的参与去逗笑她,启发她,而我将隐于身后。当我去想象她变成一个大小孩时,当她不再是全部需求于我的小动物时,她离开了我,变成了一个独立于我的对象,就像我生命中的所有其他人一样,我与人交往时的距离感也仿佛来到我与她之间,想到此我的内心便低落起来。
或许如今当她需求我的时候,我也在同样地需求于她,我需求她无限地向我靠近,她让我占据她此刻生命最重要的部分,她让我感到自己对另一个生命有意义,此刻我们之间的连接是牢固的,无法被替代的,没有任何人能进入打破。即使她不会对我做出任何回应,但当她的需求被完全满足时,我会感到我的情感也得到了全部的满足。我觉得能够日夜陪伴她是一种幸运和快乐,这得以使我逃离开一种时时刻刻拼尽全力的状态,而只要投身于简单而重复的照料以及生活本身中。这对我远不至于艰辛,因为在我生命里我经历过对于我更加黑暗、恐惧、迷失、孤独的时刻。我发现我更害怕的是,当她慢慢不再需求于我时,我又将远离相近相拥的安全感,回到我需要只身面对的世界。并且我知道当我无法再给予一切她的需求时,我必须为了她的成长,去争取更多的可能性,这需要我以更大的勇气去生活,而那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够做好。
也正是在这些感受,我明白了母亲的身份带给我的生活的特殊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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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06.12
重新恢复写作对我是必要的。
我在照顾kaya之余陷入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危机。kaya的状况无法预估,每当我试图从kaya的作息里把握一些固定规律时,她总能在第二天把规律再次打破。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,但我依然缺乏完整的睡眠,精神还时而恍恍惚惚。在我拼凑出的那些长长短短的零散时间里,我难以高强度地阅读学习,但对于娱乐消磨时间我又提不起兴趣。这是一个新的生活模式,我用了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个状况,我也意识到它将成为我可预知的几个月的常态,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个解决方案。
我想过了所有的可能,所有我内心想要做的事情,然后把它们列在纸上:在柏林继续学业和论文;回亚洲修习瑜伽;在家里练习钢琴;继续研究占星学;旅行;拍电影短片;阅读;写作;绘画;编程。
在我受限的时间精力里,我只想专注于一件事,而我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写作。
但我不知道写什么。
我不会讲述编写故事,我从来没有那些想象力。我在大学学到了一些学术研究的技能,不管什么主题也能深入分析点什么,但我不喜欢学术语言和规则,我也很难脱离开自我去客观地叙说什么知识。这几年大学的课程精彩丰盛,可大部分的内容我都没留下什么记忆。无论历史中有多么传奇的故事,无论理论写得多么精妙绝伦,我总是听完便忘,也难以复述。我最终意识到,事实上我感兴趣的主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我。对我来说,人文学科的探索无关乎这几个问题的思考,即如何认识自我,如何认识世界,如何理解自我和世界的关系。无论我在学习哲学,还是艺术史,还是语言、文学、心理学、占星学,这些学科相互关联,它们于我只是方法论的差别,而没有本质意义的区分。当我在不同话题理论之间自由辗转时,我只是在寻找关于自我和世界的答案。如今,我已经有了一些答案,所以学不学更多的知识,对我都不那么重要了。
我意识到我需要的写作是真正个人的表达,这于我意味着表达真实的生活,情感和思考,剖析自我,就像我在记录日记时那样。然而长期以来我一直在展示自我和隐藏自我之间挣扎,因为我恐惧表达自我会引来他人的评价。这大概是我的太阳/水星狮子和月亮/冥王星天蝎四分相的一种体现。我一直以为知识本身具有更崇高的价值,个人表达是不重要的,因此应当在叙述中被隐去。而事实上,对于我而言,认识自我、表达自我才是一切探索的根本出发点,我必须正视它。因为也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我才能形成持久的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