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店的隔壁是一家花店。这两个门面所属同一个房东,一个本土的老黄桷垭人。原先这两边都是租给花店的,花店开了二十多年,大概是租金收得低,老房东心想着划不来,今年就把一个门面收回来了,交给女儿接管,开始说是自己用,但转手又租给了我们。
花店对此怕也是猝不及防,因为才不久前,他们还翻新了我们这一半门面,安了吊顶、射灯,还有一排窄橱。两个门面外墙上方,共用着一块厚重的墨绿色墙体,正中赫然挂着花店的招牌,一串巨大的发光字,“异雅YIYA”,一边是“鲜花婚庆”,另一边是“鲜果林”。绿白条纹的遮雨棚也是连一块的,横跨两个门面。
花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,她总是穿着花色鲜艳的裙子,说话带着很重的鼻腔,乍一听总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她每天用绿植鲜花把门口的台阶铺满,坐在路边裁剪新运来的鲜花枝叶。有时门口放几桶金鱼、乌龟,挂上鸟笼,摆几盒仓鼠,来吸引小孩子的注意。
我碰到过好几个人跟我说,花店老板娘挺会做生意的。她在不远的黄桷垭老街还有个门面,那里都是去的游客,有次节假日我们看到她在那里卖炸洋芋,生意还很好。
我们来了以后,和花店一直都还算友好。我猜想,他们对我们两个外来人也有所谨慎,持续观望着。可我们店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关着的,没什么动静,一点没有要大兴土木的迹象。慢慢地,他们的防备心也放了下来。偶尔我们过来,花店新运过来的花快蔓延到了我们门口。老板娘说,妹妹,我放一下就拿走。我赶紧说,没事没事,你放吧,我们门口的位置都能摆,我们现在也用不到。
后来我们终于动工了。Charles拿榔头敲掉了里头的橱。老板娘过来说,妹妹,你们到时候把顶上的那排射灯拆下来给我,是我们的。
Charles在店里鼓捣安装水电的几个月时间里,花店给他拉了根电线。他接上一个大灯泡,从早到晚地干活。
我们一直没有动门头,大半年我们两家还是共用着同一块“异雅”的招牌,花店也从没提过此事,没问过我们怎么想。
我可能也有点回避这个麻烦,一来,我对我们要挂什么怎么设计也没想法,二来,我也实在怕在装修上花钱。这附近都是大学生,店要是做得好,大家传来传去就都知道了,店的外观也不要紧。
于是我们好像就默认了这种状况,隶属在花店大招牌下,只有在门牌号下面,我们敲了一块40厘米的不锈钢板,印着“chez charlie”,毫不显眼,谁也不知道这家店在干什么。
那时Charles想在门口顶端装户外灯,晚上把街边照得亮些,他还问花店,要不要给他们那边一起装了。老板娘说谢谢你们,搭脚手架太费事了,你们装你们那边就好了。
然而,这样相互依附依存的状态突然间发生了变化。
食品经营许可证到手,到了要售卖的时候,charles恍然间意识到,我们的店被完全吞没在了花店整片墨绿色之下,而这样的不清晰造成了很大的识别障碍。
charles的态度很坚定。
要切割,坚决切割。
他量了两个门面墙体中心线,24.5厘米,半厘米也不让,以往花店摆到我们的位置要全都退回去。
雨棚要切。
还有花店的大招牌,要移走,我们重新做自己的门头。
我已经可以预想到一场不轻松的对话,压力蹭蹭蹭地往上蹿。
一个星期一早上,我们去和花店老板娘商谈。
我先跟她说了中心线,她很友好地答应了。我接着说,我们要自己做门头,上面放灯箱,还有雨棚我们这边不要。
她说,那不要紧,你们找师傅装的时候帮我们把“异雅yiya”的那几个字移过来,雨棚你们找人切开来,支撑架移过来就好了,很简单。
我一听,好像没什么问题,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charles说,不对,如果移字和改雨棚产生费用的话,应该是花店来付的。
老板娘说,不,这我们不可能付的,你们装修你们的,但你们不能影响到我们。
Charles说,站在我们的角度,是你们的招牌和雨棚放在了我们店的位置,应该是你们的责任来移,不是我们。我们只负责把字拆下来,重新怎么安是你们店的装修范畴,我们不可能对你们的装修花钱。雨棚也是类似的道理。
矛盾一步步开始升级。
接下来的对话开始绕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之前我们几个月都借给你们电用,你们有会儿冰淇淋机也放我们店里,我们店里的地方那么小,都帮你们忙了。
可我们也一直把门口的位置给你们用,给你们摆花。你们那么大的招牌,大半年了,我们一直没动,也是对你们有好处啊。帮忙肯定是互相帮的。但是移招牌和移雨棚是原则性的责任问题,不该归我们管的。
你们租这个门面之前,我们才花了好几万装修。那个橱柜,新的,你们也拆了。吊顶也都是新的,你们都能直接用。地砖也都有了。
但这是你们跟房东之前的事,你们的损失也不能算我们头上啊。一码归一码。
不不不,装修的是你们,我们不可能出这个钱的。
花店老板娘反反复复在自己的叙事里。我猜想,这一定勾起了她痛失一半门面的回忆。哪怕这半年,由于我们没有什么行动,花店仍然是视觉中心,占据了主要的资源位置,没有产生那么强烈的“失去”的痛感。而如今,她要面对一个新的现实,是时候和过去做彻底的切割了。
charles不肯让步。
房东来了。房东说,移招牌和移雨棚的钱,房东一半,我们一半。
charles说不行,凭什么是我们,原则上就是应该花店出。不信我们可以找市场监管理论,哪怕找律师打官司,肯定也是我们赢。
房东说,我是好心,想让大家和和气气。既然如此,那我不管了,你们自己解决,我只负责收租。
charles说,走,找市场监管。
市场监管说这不归他们,这事得找派出所。
去派出所。警察听完,心平气和地说,这就为了几百块钱,没必要。做生意,大家都是邻居,和气生财。
charles说,不可能,这事没完。我要出警回执,走法律程序。
警察说,也可以。
单子上这么写的:“报警人来所称自己的门店需装修要拆除雨棚与招牌。雨棚与招牌系旁边异雅花店的,双方因拆除问题发生经济纠纷,双方自行通过司法途径起诉解决。”
拿着单子,最后一次去和花店老板娘谈,她还是同样的态度不变。
charles说,她不可能赢的。
我,我知道,讲理没几个人讲得赢charles。只是这样我们和花店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。换大多数中国人,至少换做我,本着邻里和睦的原则,估计都不会为了几百块钱计较吧。
Charles说,如果他们真的善解人意,他们应该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,把他们自己的招牌和雨棚处理好,不影响我们的装修。但他们的做法,好像故意要讹我们一笔一样。你看,人到头来还是自利的。当我们帮助别人,我们还是在期待得到某种回馈或交换。我给你们用了电,我给你们存放了机器,一笔笔,都要算清楚。如果当初不想要无偿帮助,就要讲清楚,既然帮助了,那就意味着,我的帮助是不需要你来回报的。我之前也说过,如果他们有水电的问题,我都可以免费帮他们修。我这么说,就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我说,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。但我也算成长了,以前我从来不跟人起冲突,现在倒好,人生第一次去派出所报警,好像也不怕。
这没什么。在未来漫长的人生,有一天可能还要面临诉讼官司呢。我们还有那么多经验和知识的盲区,慢慢历练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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