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ya in the worl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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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3.06.11

    妈妈在我怀孕期间曾经做了三个梦。那时我都还一直没有告诉她怀孕的事情。她三次向我讲起她的梦时,也觉得很稀奇,因为她几乎从不记得她做梦,但这三次却印象特别深。 而我听到时,都知道它们有指向性。

    第一个梦里她在屋子里看到我,却发现我的身体有伤痕,她很担心地问我怎么回事,我却说没事,但她分明觉得有人伤害了我的身体,她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是charles,很不安。下一秒,她又感觉我的身高变矮了,她很困惑,我站在表妹的身边,本应该比她高一些,现在却一样高了。后来,她到了屋外,她这时看到了小时候的我,我很高兴地在唱歌,唱以前外婆教我的《小燕子》,还带着外婆的宁波口音。她看着,心里又高兴起来。

    我那时觉得,她可能同时感受到我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,这种变化又联系到她作为母亲在我小时候的经验。

    第二个梦里她梦见了去世很多年我从未见过的外公。她后来把这个梦告诉小姨,小姨说外公给她托梦了。隔了几天,她们带着外婆回宁波去给外公上坟。

    我想,这与家庭的传承连接有关。

    第三个梦里她梦见我有了一个孩子,她很清楚地记得,是我的第二个孩子,是一个男孩,已经到了会走路的年纪。我没有时间顾他,charles的父母也没有。她陪着男孩,踉踉跄跄地在外面奔跑。她觉得很高兴。

    我听完问她,为什么是第二个孩子?那第一个呢?她说她也不知道,但她记得就是第二个。我想,答案也很清晰了。

    17. June 2023

  • 2023.06.10

    伴随着kaya的长大,我在Houilles小镇的时间不知不觉也过了两个月。

    这本不是我的计划。四月初我还在柏林,我为kaya在柏林即将出生做了一切准备,却数月也解决不了一项文件,我缺失的出生证明。妈妈在上海的公证处屡屡碰壁,德国出生局的回应也模凌两可。几乎到最后一刻,我们与法国大使馆、中国大使馆的沟通依然没有一个结果,当机立断,我订了机票从柏林飞到巴黎。重办手续,联络医院。两天以后,kaya出生了。而终于,kaya顺利地有了出生证明。故事就这样匆忙地开场了。

    我从怀孕到分娩的整个阶段都很顺利,我的心态总体上一直是积极的,意志支撑我挺过了许多身体不适的阶段,直到最后。当kaya出生的那一刻,我原以为我会感动而哭,但事实上,我的内心却异常镇定平静,那一刻我体验到作为女性,身体和意志可以展现多么强大坚毅的能量。

    而随后的那些时日,我的情绪大起大落。kaya的出现让我快乐,但我却难以面对自己身体持续的虚弱和疼痛。分娩就像是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病,身体的伤口尚未愈合,而紧随其后又要面对一次次哺乳的疼痛。在那时的感知里,这像是没有尽头的战役。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从怀孕到哺乳的变化,它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身体形态,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了,我开始为身体的衰老感到恐惧。当我面对着这个新生命时,我既意愿去亲身喂养照料她,又恐惧我的身体将这样继续耗用下去。

    在那些时日,我无时不在想着回到柏林。我对charles和父母没有任何可抱怨的地方,我们都积极地在适应新的变化,彼此帮助,但我依然对于独自隔离于新的语言环境感到沮丧。或许这几年我习惯了自己一人去成为强者,如今当我的身体虚弱而无法照料自己,我有限的语言能力又不容许我在新的语言里应对周转时,我很想要逃离。我想着柏林的朋友们,想着我未写完的论文。

    我接受了kaya的一切状况,带给我的一切新的挑战,却不接受自己是虚弱的,是需求于他人的,我的能力是有限的,当我的能力无法企及时,我是需要休息的。

    在Houilles的日子就这样在单调重复中过去。对时间的计算是每个周三、周六镇中心的市场,那里我最喜欢的食物是鸡蛋、奶酪、黄油、鲜奶油,再一些新鲜的香叶、沙拉菜。那里也有不错的鱼,但不是最新鲜的;肉,没什么特别的味道。在开车几公里外的bio超市有质量好的肉、水果、面粉、豆类、饮用水。每日的饮食是简单又丰盛的,烹饪时几乎少有酱料,加香叶调味,有时不加食盐。大部分时间的主食是自己制作的面包,其余是米饭。沙拉是每天不会缺少的,但我不喜欢调酱的味道,有时我加一些醋,有时我宁愿直接把沙拉菜、小番茄、黄瓜、白洋葱、切丝的萝卜送进嘴里。夏天我们用柠檬汁水配院子里的薄荷叶加糖和冰镇的水做饮品,或者新鲜的橙子、柠檬榨汁,再加糖和冰水。我的味觉倒不觉得清淡,因为这也很接近我的饮食习惯,我的欲望多来源于对于糖和脂肪,那时我会在餐盘上挤mayonnaise, 在面包上抹大量黄油,在鲜奶油里加糖,在做crêpe时涂上过量的nutella酱。

    我太厌倦这里周围的生活环境了,上一年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夏天,我太熟悉这里的沉闷。它具备了一切生活必须的基本设施,但四周去无可去。我走过一条条相似的街道,家家户户看似不同,但却是一样相似的房子、花园、停在门口的车辆、每天摆在门口不同颜色分类的垃圾桶。附近的公园让人沮丧,我几乎从来不去。我最邻近的散步去处是一片室外的体育场,它有时被成批附近学校的体育课占据,但大多数时候,这里空无一人。当它在夜晚或周末大门紧闭时,我从停车场的后侧绕到侧面隐蔽的入口进入。我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。或者我坐在看台上,正对着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时钟,红色的数字在烈日下也格外醒目,时间一分一分在我眼前走过。我也会步行二十多分钟去城镇中心,在超市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转悠却想不到可买的东西,我也会隔着学校的栏杆看几眼里面打闹嬉笑的小孩。我去过几次教堂,因为我走得太累了,却找不到一处让我安静的地方休息。教堂里没有一人,我抱着沉睡的kaya,听着她的呼吸声。有一次我坐在教堂里时,有一个老爷爷掺着刚学会走路的孙子走进来,他们走得很慢,视线没有看教堂的任何陈设,只有眼前的路。他们绕了一圈然后离开。我想,他们是不是也在附近散步散到了去无可去。

    我大部分时间好像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。我等待着kaya入睡,等待着她醒来,等待着她饿了需求奶水,等待着她喝饱把嘴从我的乳房移开,等待着她把没打的嗝打出来,等待着她涨红着脸大便,等待着她的哭声停止。因为我无法估计关于她的任何时间,我能做的,只有等待。我不知道我在等待的间隙应该做什么,有时我等着等着也闭上了眼睛。我反复思考着起起伏伏的情绪,学业与工作,我的追求,不确定的未来。我急于想要一些行动,但我却好像被困在了houilles。

    可能直到我真正放下了急于回到柏林的念头,我的内心才再一次自由。因为我意识到,我必须对新的变化作出选择。我的身体需要更多的时间真正康复,kaya的成长也需要时间,我意愿去等待并陪伴她。我接受了我的生活现状,我并不是抱着无可奈何的态度,相反,我是在积极地适应它,并且享受它。

    我想,当我准备好的时候,我就会离开了。而这个时间也不会太久了。

    17. June 2023

  • 2023.06.09

    这几日法国的天气变得闷热难耐,白天的空气停止了流动,阳光让人无处躲藏。Alain的工作台在修补浴室的窗框,临近的工地不间断地传来施工声。当kaya也跟着烦躁不安哭泣不止时,不免心烦意乱。只有到了夜晚时分,阳光散去,才稍能喘息。我们脱去kaya的衣服、尿布,让她的身体获得一些新鲜的空气。

    Kaya到明天就满两个月了。她从刚出生时瘦弱的小怪物,已经长成了一个十足的肉鼓鼓的婴儿。她铆足劲地一天天长大,隔几天又好像变了一个样。这几天她开始发出一些新的咿呀学语声,她开始能自己一人手舞足蹈地玩一会,有了更多的笑容。我还记得她刚刚出生那一刻的仓皇、不安。她被突然抛在了一个无从归属的世界,她谨慎小心地靠近、挪动,她费劲地伸长脖子仰起头又重重地锤在我的胸上,她无措于离开母体归于何处而大哭,她的哭声在这个世界听来是那么格格不入而异样。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点点接纳了她要费劲生存的新环境,直到她心安理得地驻扎在我们日常生活。她的哭声也变得越来越心安理得,似乎她知道有人会来到她的身边,对她的需求作出回应。

    我想她是快乐的。她没有摇篮、手推车、专属的躺椅或床,她大部分时间都以各种姿势靠着我们的身体,所以我们的身体就成了她的栖息地。时而她躺在我的怀抱里沉睡;时而她稳稳地坐在我的手掌上,两腿悬在空中;时而我的手绕过她的腰间,她像一颗柔软的虾仁,蜷缩成一团。当我学会系背巾把她紧紧地裹在胸前时,她像从袋鼠的口袋里的小袋鼠,探出脑袋,撺掇起拳头,等待出发。她跟随着我下楼去厨房、院子,去超市,在街道散步,去附近的体育场,去森林。她在摇摇晃晃中慢慢闭上眼睛,静静睡去。我们并不介意抱着她,因为她借助我们的身体可以去接触这个世界。她没有玩具,但她看过院子里春天的紫藤花,此时夏季的虞美人;她闻过薄荷叶、柠檬、院子里不一样的香叶植物,街道里邻家花园里的花香。我们把几滴柠檬的汁水挤到她的嘴唇上,她舔到汁水的味道,露出困惑的表情,后来她尝过甜瓜、橙子、芒果。

    她出生在初春的时节,那时天气还未转暖,她被包裹在厚厚的毯子里,我们抱着她推开房门,阳光第一次照在她的脸上。夜晚客厅里点燃壁火,燃烧的木炭擦出火花,她也许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一定能感受到火的温度。

    随着春天转向夏天,身上的毯子、衣服一层层减少。此时,她光着身体趴在我的身上,四肢伸展,柔软的皮肤紧贴着我,与我共同忍耐着炎热。我又想起她出生的那一刻,而如今我们彼此似乎越来越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心安。

    我想到她即将要与我们去体验第一个夏天了。她会接下来有什么变化,她的每一步成长将与周围世界发生怎样的碰撞?我感到兴奋而好奇。

    而这只是她的人生的刚刚开始。

    17. June 2023

  • 2023.06.08

    Kaya的名字源于《Where the Crawdads Sing》里的女孩Kya(读音是kaya)。我在去年怀孕初期刚好看了这部电影。它讲述一起谋杀案,围绕一个独自生活在沼泽地里的女孩,她从未进入学校,她的一切知识和经验都来自大自然。这部电影的展现风格是驱向大众审美的,但事实上它并不完全符合于我对那个女孩形象的想象。她是在大自然中求生的生存者,她应当拥有在自然中经历日晒雨淋更强硬的容貌和个性,她的美貌动人并非少女般的无瑕天真,而是生于大自然的灵敏、矫捷。我想像着她在自然中成长,她与昆虫、植物、河流为伴的自由,她固守于沼泽地的家,如同栖于母亲的巢穴,等待离去的母亲再次归来。这个形象对我产生了特别的情感触动,它一定意义上也包含了我对自我的另一种想象。当时我还不知道我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,但我隐隐有一种直觉,那会是一个女孩。再后来,当我得知果然是一个女孩以后,kya这个名字便一直出现在我脑海里。为了避免读音的歧义,就变成了kaya。后来我又发现,kaya这个名字在很多文化语言中有起源,有很多好的寓意。

    而我对kaya的美好期许是,她将会在自然中成长、学习,这也是我们想要尝试带给她的教育。

    17. June 2023

  • 2023.06.07

    Charles的母亲晚上讲着她在学校的日常,然后说,她很享受她的工作,因为她喜欢运动,她喜欢小朋友,每天带着小朋友做运动对于她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情。接下来她又问我,那你呢,你理想的工作是什么?

    出于我有限的法语交流能力,她的提问方式听起来更像面对小朋友。你看,比如Charles的父亲,他创作音乐为业,他也写诗,画画。比如我,除了运动以外,我也喜欢舞蹈、表演。你最喜欢的艺术是什么?艺术史的学业后你想做什么?

   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避开他人问及这个问题。又或者我可以随口讲一些答案含糊过去:博物馆?画廊?文化行业?这几年来,我很遗憾地发现,事实上我对于艺术创作本身的冲动大于艺术史,对于生活本身的好奇又大于艺术。于是现在看起来的结果是,我本来抱着对学术理论的最高诚意开始学业,却逐渐转向思考电影创作、绘画、自我写作,可最后又把全部的精力投于感情、旅行、自然、家庭,放弃了语言、图像的媒介。

    这条路本不应该如此,因为艺术本应该起于生活,而不是起于理论。只是因为我在上海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,在那里我被一直困于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中,我的经验世界是空洞的,抽象的知识便成为了我的精神寄托。而在柏林的时间里,一种全新的鲜活的生活世界在我眼前展开,它吸引着我,它一点点重新唤醒我麻木的感知能力。这几年我从生活中所获远大于大学,到后来,专业课的大部分内容都难以让我兴奋,它们听来都于我没有什么关联。

    艺术本来是对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味觉、触觉的感知训练,它于我会在一些细微的瞬间突然涌现。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本身是一台摄影的机器,我旁观着发生的一切,我看到的、听到的,感受到的,已经构成了完整的电影世界。我想起曾经在上海时着迷的一些外国电影,以前我觉得电影有不知如何产生的神秘,后来我慢慢理解,这不过是他们的生活。可能于我而言最生动最吸引我,与我连接的艺术也只是生活本身。

    今天的晚餐过后,Nicole高兴地拿出两根绸带,在院子里向我表演她给小朋友今天准备的舞蹈。绸带在空中编出不同的形状,蛇、太阳、波浪。Alain在房间里弹他写的曲子。Nicole跳到兴奋至极,开始自我小剧场的表演,把大家逗到大笑。Alain说,她有时有些insane。已入深夜,她还想继续放音乐,Alain怕吵到邻居按停。她有些遗憾地回到厨房,收拾洗碗,夜晚回归寂静。楼上的房间漆黑,kaya沉浸在睡梦中。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,回到房间。

    17. June 2023

  • 2023.06.06

    今天charles从柏林回到了巴黎。他离开了一周,帮我在柏林收拾搬离房间。他离开的这一周,我一个人陪伴着kaya。一个人照顾她和有两个人的时候相比,有时更加艰难,有时也更加轻松。轻松是因为我只要去调整自己和kaya之间的作息,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身旁,更好掌握她的需求和时间。而两个人时相互交替,当kaya失控,charles总不得不回到她是不是还没吃饱的问题上,母乳喂养让我很难判断,若是,那么charles对她尖叫的安慰就没有了意义,若不是,那我再次尝试喂奶又打断了我得空的时间,似乎我也没有多出完整的时间休息。在照顾新生儿的这件事情上,母亲的角色一定是不可替代的,这对于我是一种新的责任,但其实它也给我带来了某种成就感,好像我感到了自己被另一个生命需求,在做一件只有自己可以去做的事情。以前我无数次困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工作,对他人有什么意义,如今我意识到成为母亲某种程度上也给了我一个答案。我在过去一周一个人照顾kaya的时间里,也没有情绪上特别的不耐烦。这两个月来,我对kaya的哭声已经习以为常,也有了免疫能力,她的哭泣中细微的差别成为了她的语言,我可以大概作出判断。只是很多时候即便我知道她还未尽兴,但我一个人的能量有限,于是我戴着抗噪耳机,抱着她,由着她尖叫到疲倦又冷静下来。我似乎对身体承受负荷的限度总有些后知后觉,在能量充沛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能做更多,但一天天我在持续耗去精力。当charles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回到家里时,我仿佛觉得他离开了有一个月之余。他在院子里把kaya从我手中接过,我们攀谈着这几日的经历。或许是我对他的回来感到心安,好像我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使命,下午起,我开始发烧,我躺在床上,我的头、喉咙、乳房、腰,到身体的每寸肌肤都在发热不适。身体的虚弱致使我的意志也跟着变得虚弱,很多消极的情绪又再次涌上来。我想到因为kaya我离开了原来的生活轨道,我想起我在柏林又失去了家,巴黎也不是我的家,我不知道未来我将会在哪里,会做什么。我不觉得像很多人所说,这是一种牺牲,因为成为母亲也是我想要体验的人生,这个意愿是强烈而确定的,它出现在我最迷失之际,给了我新的生活选择和方向。我一直以来都被困在关于自己的问题上,我以为我会找到愿意以之为生的事业,但我依然没有。我既想念柏林,又不想念柏林。在我离开上海后,柏林是我真正自我探索的开始,在那里我拥有了太多积极美好的经历,可有一天我意识到柏林也不再是我想要的生活,我选择又一次离开,继续寻找的道路。自我的寻找是最艰难的,它远比照顾一个孩子对我要艰难得多。因为它意味着放弃拥有的一切,打破再重来。在我意志薄弱的时候,我会感到沮丧和恐惧,我想要放弃,我渴望回归稳固而一成不变的生活。可当我最终面对自己的内心,我还是停止不了想要找到那个答案的渴望。可是真的会有那个答案吗?有些人找到了,有些人永远也没有,那我得以有这个运气吗?又或许对我来说,成为母亲也是我的寻找自我的道路中重要的一部分呢?我不知道。如今我只能以勇气和坚强的意志继续走下去。我希望明天醒来我的身体能好起来。

    17. June 20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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