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.07.29

很多食物的味道会让我想起过去。

就像普鲁斯特写道当他多年后无意间将madeleine放进热茶泡软后食用,那一瞬间味觉触动全身,他不知道与什么连接在了一起,直到回忆出现,他才想起多年前莱奥尼姨妈曾经为他准备过同样的点心。伴随着这一口的味觉,品尝这个点心的画面、场景、相关的人和事都紧随其后慢慢浮现。

我想起去年夏天当我第一次品尝到charlotte。那个早晨当我还刚刚醒过来,从床上坐起,把第一口charlotte送进嘴里。它是冰凉的,刚刚从冰箱里拿出,手指饼干在汁水中被泡得松软,混合着顺滑的奶油和小块果肉,它让我一下子从睡意中清醒。它美味极了,甜而不腻,不需要经过任何的咀嚼,落入口中的顷刻间化了开来,再顺着食道滑入胃里,使整个人都浸润在淡淡的舒适的凉意之中。我再去尝第二口、第三口,我突然意识到它带给我的味觉的舒适,实际上与一种记忆里熟悉的感受联系了起来,但我想不起来它出现在什么场合,什么时期。我再去细细品味、回想,我才惊觉它的口味像极了我童年时在上海吃到的奶油水果蛋糕。那不是什么特别品种的蛋糕,也没有专门的名字,它就叫奶油水果蛋糕。

那时家门口的那条路上菜场旁边有一家蛋糕店,在靠近街边的玻璃橱窗里,点心师制作蛋糕的全过程一览无余。台面上摆放着高高低低的蛋糕转盘,装奶油的容器,搅拌机,各式大小的裱花袋。那时我的身型也不过刚刚越过台面,我总要抬头费劲地看橱窗背后点心师的每一个动作。点心师并不总是在那里工作,但有时他会连续做很多个蛋糕,那个时候整个橱窗背后就像打开了开关的迷你游乐场,每个器具就像不同的游乐设施,不停转动起来,点心师有条不紊地在不同器具之间辗转,在一个步骤的等待时间去处理另一个步骤,熟练、连贯、自如, 让我觉得格外着迷,即使是他间隔时用抹布擦拭双手,或者清理台面,也像是安排好的停顿,给欣赏片刻的等待。而有时当他背过身到后侧的台面做什么时,他的白色大褂就如同在我眼前拉起了幕布,遮挡住了这出好戏,又让我急切难耐。那时的蛋糕和如今琳琅满目的蛋糕品目是不能相比的,但蛋糕列单也已经极具诱惑力。它会区分出各种不同的水果品种,以及奶油原味、巧克力味等,再根据不同形状、大小、层高、色彩、装点起不同的名字,让人挑选时有种目不暇接的错觉。那是大家对西点蛋糕还不大了解的年代,弄不懂这些食材成分,也没有几个人家会备有烘培工具和烤箱,但用现在的眼光来看,那里做的蛋糕实际上只称得上一个种类,它无非都是同样的戚风蛋糕基底,再切层,涂上奶油,夹层里加入水果,再通过奶油和不同色素的混合,在外层的色彩和装点上做变化,因此它实际在口中的味道都大同小异。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制作程序呈现了一种极其朴素的相似性,它却大大增加了观赏价值。因为点心师不需要在蛋糕基底、奶油的配方上做任何思考,当他把一个个同样扁圆形的烤得松黄的蛋糕基底从烤箱中取出,摆放在蛋糕转盘上时,这场表演才真正开始。只看见他随着转盘的旋转,把一团团奶油抹成光滑的平面,再用从四周溢出的奶油砌成蛋糕的立面,直到奶油变得越来越顺畅,平整。再随后,点心师拿着型号不一的裱花袋,调入不同的颜色,如同画笔一样,他的动作很快,一手转着转盘,另一手很快在立面、上表面画上各式各样的花边、造型,最后再点缀上水果,樱桃、黄桃,或者草莓,在正中央写上字样。

其实我再回想那里的蛋糕的味道,它和我现在品尝的charlotte实际上相去甚远。那时蛋糕的奶油又厚又腻,表面的装饰也用同样的奶油堆砌得很高,吃几口嘴里就好像被什么和住了一样,也难于消化。我才想起我可能把后来克里斯汀饼屋的蛋糕味道记混在了一起。之后每年的生日妈妈都会带我去买克里斯汀的蛋糕,那里引进了更多的品种,口味层次也更加丰富一些,奶油也不那么劣质。再后来会交替地去买红宝石的奶油蛋糕,blackmagic的巧克力蛋糕,派悦坊的红丝绒蛋糕。每次生日当天没有吃完的蛋糕,我们又把它装回纸盒,放进冰箱,到第二天、第三天早上再拿出来当早餐吃。也许我想起的也正是那些夏天生日的早晨,起床后第一口冰凉又浓郁的奶油蛋糕的味道。

Published by


Leave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