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.06.25

我对自我的认识,也包含于我作为女性,对于女性身份的认识。

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
我的家庭都是女性组成的。我由外婆和妈妈抚养长大,外公在我出生前去世了,我没有父亲。外婆还有两个女儿,我的大姨和小姨,大姨离婚有一个女儿,小姨有她的家庭,但我们和她的家庭没什么往来。

妈妈在很年轻的年纪有了我,这不是她所愿,且她未婚。那时她的工作也尚未着落,她重头学过财会,多年来靠着一份财务工作一步步走,到后来在国企取得一个安稳又小有成就的岗位。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大部分时间,我见不到她,我是在外婆的陪伴里度过的。我一直以来理解妈妈单独抚养我的不易,大多数人在知晓我的家庭时,也会这么说。妈妈的观念是我们社会传统的观念。未婚生孕在我们的社会里是一种道德禁忌,她多年绝口不提。她始终对自己没有一个完满的婚姻抱有遗憾,并且她认为婚姻家庭依赖男性作为主要的经济支持。我儿时的记忆里有过几位她交往的男朋友,都是更年长的经商的生意人形象。因此,我从小从妈妈身上看到的女性形象既是温和柔美的,但在社会上也是弱势的,是需要依赖的。这些观念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我,我觉得她某种程度上也把她的愿景投射在了我的身上,她培养我学习各类艺术,支持我更高的教育,但最终她依然希望我有一个传统的婚姻家庭生活,有一个年长的会赚钱的老公。

一直到我来到柏林以后,我才看到了另一种现代的女性形象。我的德国室友中有一对年轻的情侣,他们有一个小孩。我很喜欢S,她是一位漂亮、轻盈、积极的妈妈,她充满笑容。S会让我想起我的妈妈年轻的样子,可其实我没有多少被妈妈陪伴过的回忆,我的记忆里也没有妈妈的笑容。但我希望我儿时是在这样的温暖中长大的。F也是一个温和、风趣的人。他们都待我很好。可在孩子还不满一岁的时候,S决定分手,因为她对F的感情变化了。这背后一定有种种原因。但我记得S曾有一次对我说过,她也想要回去工作,由F分担更多时间照顾孩子,但F说了类似“可是我赚得比你多”的话。S很生气地说,虽然她知道F是一个非常尊重女性,也理解女性主义的人,可是她仍然感受到了两性之间的不公。再后来,她结束了产假重新工作,她是一位非常干练的领导者。她和F仍然是很好的朋友,互相理解,共同抚养孩子。他们与孩子之间也至始至终保持着轻松亲近的关系。

S对我的影响很大。从我怀孕以后到现在照顾kaya,我经常想起S那时如何雷厉风行地在照料孩子、工作与个人生活之间切换。我想起在房子各个角落里小朋友的欢笑、哭闹;我记得清晨时她陪着小朋友早起坐在厨房的疲倦;也记得有些夜晚小朋友睡去后,她回到厨房、阳台与大家继续谈笑,讲起新的约会。林林总总的记忆浮现,我也越来越理解她当时的很多感受和选择。我觉得她给了我一个很好的作为母亲的典范,如果没有她,如果没有那两年多来共同生活的观察,我根本无法设想自己如何做一个母亲。她是一个非常遵从内心、独立、坚强的女性,这些品质在我们的传统观念里是缺失的。

虽然我的家庭由女性构成,但其所展现于我的,是一种由于缺失男性的遗憾、弱势,而非由女性相互传承的力量。无论是在社会现实还是以往观念里,生育加强了女性的弱势,它意味着女性不得不投身于家庭,进一步将自己依托于男性。但事实上,我反而认为生育是女性天然力量的展现,作为女性应当意识到这不是弱势,当然前提是女性一定要拥有生育的选择权。因为男性与女性最终的平等,一定是当女性真正认识到女性本质中的不同与独特性,并将这种力量真正发挥出来。这必然伴随着对男性社会的反抗,因为历史中两性发展的不平衡。但只有当女性的自我意识觉醒,它才能与男性达到沟通与和解。我觉得,成为母亲不应该是女性丧失自我的原因,相反,它更是引导女性走向独立、强大的起点。这与是否有伴侣无关,以怎样的方式抚养孩子无关,因为任何形式的关系都是基于个人的,重要的是作为女性内心一定要有这种意志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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