抑郁一定是反反复复的。但让我真正确信自己不会再重返抑郁的原因,是我找到了自我的根基。
我的抑郁起始于一些具体的人事经历,但即使我后来逃离开,低沉和抑郁依然长期弥漫在我的生活中,我感到自己无从归属,我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在寻找什么,自我和生活的意义到底何在。
那时我虽然还在进行方老师的心理咨询,但我慢慢地对她的EFT疗法产生隔阂。我感到它能够帮助解决经验层面的困扰,但我真正的困扰并不源于人事经历,我没有那么多可诉说。我只是反复于一些虚无的关于意义的念头,而我不知道如何去应对这些。
也许我不应该学习哲学、艺术史,因为人文社科会加深那种漫无目的、没有边境的迷茫,仿佛一直在一片迷雾的幻象中前行。
但每个选择总是有理由的。因为正是你太强烈地好奇那些问题,你不甘心一种不自知而从众的生活,你才会铤而走险,只身一试。
答案是在长期的思考中慢慢清晰的。
那时我的德语老师Karsten在计划拍摄他的新纪录片,他向我讲他初步的想法,纪录片叫做ES。Es在德语中是第三者“它”的意思。Karsten之前拍过的纪录片系列包括Ich(我)、Wir(我们)、 Sie(她、她们)。我问他,Es指的是什么?当时他并未给出一个特别清晰的解释,Es或者是对于信徒的“上帝”,或者是对于艺术家的“灵感、直觉”,或者是一个人生的目标意义,某种高于Ich(自我)的信念,那么对于你呢?Es可能是什么?
那时我的答案也是模糊的。我说,我相信世间一切事物之间的关联性,一直以来我都想要寻找它。对我而言,所有知识学科的分类都是方法论的区别,它们背后都通向同样的知识,它们互相关联,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当时我也说不出更多了,因为我也想不起来为何自己多年来会产生这个想法,在抑郁的时候,tz加深了我对这个想法的信念。我在人文学科里寻寻觅觅,有时我在阅读中感到自己又靠近了一些,可却总得不出一个答案。
后来Karsten在他的纪录片中加入了一段对我的访谈。我对自己的表达并不满意,因为事实上我确实说不出更多了。我们尝试了三次。第一次我讲了老子“道”不可言说,读了几段黑塞的《悉达多》;第二次我讲了自己的经历,从上海到柏林,席勒《审美教育书简》里所述通过审美教育通向“完整的人”(ein ganzer Mensch)对我选择艺术史的启发;第三次我用中文念了一首海子的诗,《抱着白虎走过海洋》,但那时我也不知道这首诗在说什么,我只是刚好为研究所同事的中文课准备的。
这场对话从疫情第二年的春天持续到夏天。那是一段对我非常特别的时期,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在巧妙地发生联系。事实上,我也并非因为Karsten的纪录片而刻意去想这些,但它似乎又刚刚好与我当时的阅读、经验、思考联系起来,并且帮助我一步步去更加理解这个问题。
我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话,我或许可以更完整地去表达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解答,而当时在访谈里呈现的,还并不是一个确信的自我,而是尚在对这一问题思考中的进行时状态。我在文学、艺术、哲学中得到触动和召唤,但我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,我也始终只能借用他人的语言。
因为在经验世界我们是不会得到解答的。
因为语言也只是经验世界与超验世界的媒介。
我也最终明白,只有当自我与更高的存在相连接时,我们才真正找到了自我在这个世界的定位。
我是一个寻找者,我在寻找自我的同时,也在寻找将自我再次交还于世界的道路。我明白了跟随自我内心的声音既是成为自己,也是成就命运。
这个答案其实是很简单的。理解的人则理解了一切,而不明的人永远不知道它在说什么。
文学、艺术都在以各个不同角度、方式去描绘这个答案,它们之所以能使我们共感,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切身与那个更高存在本身相连。自然科学又是另一种解释这个答案的语言,但有时人们专注于科学语言本身,而忘记了它背后真正通向的是什么。我们可以以不同的名字去命名它,上帝、直觉、连接性、“道”、或者正如karsten纪录片所名“Es”。但名字是不重要的,因为当它变成一个名字时,它就不再是其原本所意味的了。
但我们依然会通过不同的方式经验到它,它对每个人的展现也是不同的。对于我也是如此。只是在一个瞬间,我知道,我看到它了。我珍惜并永远感激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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