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个多月以来,恰好度过了中国的母亲节,法国的母亲节,然而我至今也没有什么成为母亲的感觉。kaya还不像一个小孩,而更像黏在我身边的一只有些麻烦的小动物。因为我们并不能真正意义上的交流,她的思维也更接近一只小动物,喝奶,睡觉,要抱。她的身体活动能力还在一个任由我们摆布的阶段,每当她被我们放在了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时,她会仓惶挣扎哭闹,却又束手无策。不过最近开始她也可以一个人待一会,那时她靠着叠起的枕头被子坐着,转动着灵动的脖子四处张望,挥动小手双脚,有时身体的重心不稳,头一点点地便歪倒在一侧的床上。这几天我发现当我们面对着她重复一些词汇的发音时,她似乎会专注地看着我们嘴唇的变化,偶尔她还会发出一些咿呀声,似乎在模仿。
很多人会跟我说,现在是对父母来说最困难的一个阶段,她还太小了,可对我们的身体依赖却很大,并且这些需求又是重复单调的。她不会说话,只能有大哭来表达所有的情绪。而随着她的逐渐成长,她对我们的身体依赖的需求减少,之间会有更多的互动和乐趣,当她可以真正交流时,我们可以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,我们也可以去约定计划好做什么,而不会像现在,时间被她的哭声一次次地打断、分割、消耗。
但我不知道。
当所有人都在期待她赶快长大更好照料的时候,我也许是最后一个心里反倒不愿她长大的人了。我似乎也并不感觉,困难会随着她的长大而减轻,相反,此时她的需求是简单的,我知道我可以百分之百地满足她的需求。她需求于我的喂奶和拥抱陪伴,这些对于我更多只是体力的透支,我仿佛每天在不间断地某种特殊的运动训练,我训练自己在夜晚睡得更少,训练自己对她的哭声免疫,训练自己在疲倦时依然保持冷静和耐心。可随着她的长大,她会有更多不同的需求,那时我又是不是能够给予呢?
当其他人对我说,你现在要和她多说话,这样她慢慢地能听懂,能开口说话,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很难像很多大人一样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自言自语般交流的对象,我很少在言语上向她预示什么行动和逗闹她玩,我似乎只会沉默不语地照料着她。我们的房间有占据半面墙的镜子,很多时候我抱着她坐在我的腿上,手搂过她的腰间。我看着镜子里她垂落着脑袋,漫不经心地挥动着小手,时间一分一秒悄无声息地过去。有时炎热难耐,她躺在我身上时像一个热水袋紧紧裹着我,我身体向后仰,双手搁在她露出的小腿上,她嗷嗷地哭几声,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太热,却无可奈何,最后闭上了眼睛,我们就这样一天天煎熬着夏日的高温。我知道我可以给她需求的身体安全感,但我会害怕于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向她讲一个故事,需要我给她唱歌。当她需要更多的活动来发展大脑时,我贫乏无奇的想象力该如何与她度过那些时光呢?我又能给予她什么?那时她或许更需要的是父亲,是生活中其他人的参与去逗笑她,启发她,而我将隐于身后。当我去想象她变成一个大小孩时,当她不再是全部需求于我的小动物时,她离开了我,变成了一个独立于我的对象,就像我生命中的所有其他人一样,我与人交往时的距离感也仿佛来到我与她之间,想到此我的内心便低落起来。
或许如今当她需求我的时候,我也在同样地需求于她,我需求她无限地向我靠近,她让我占据她此刻生命最重要的部分,她让我感到自己对另一个生命有意义,此刻我们之间的连接是牢固的,无法被替代的,没有任何人能进入打破。即使她不会对我做出任何回应,但当她的需求被完全满足时,我会感到我的情感也得到了全部的满足。我觉得能够日夜陪伴她是一种幸运和快乐,这得以使我逃离开一种时时刻刻拼尽全力的状态,而只要投身于简单而重复的照料以及生活本身中。这对我远不至于艰辛,因为在我生命里我经历过对于我更加黑暗、恐惧、迷失、孤独的时刻。我发现我更害怕的是,当她慢慢不再需求于我时,我又将远离相近相拥的安全感,回到我需要只身面对的世界。并且我知道当我无法再给予一切她的需求时,我必须为了她的成长,去争取更多的可能性,这需要我以更大的勇气去生活,而那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够做好。
也正是在这些感受,我明白了母亲的身份带给我的生活的特殊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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